第18章 18
18
1994年冬，西纳河迎来第一场大雪。
补给车带来一个京都寄来的包裹，署名林沐阳。
陆曼婷在值班室火炉旁，用冻僵的手拆开。
里面三样东西：
一叠照片，全是甜甜。
按时间排列：第一张戴新助听器坐在教室；
第二张正努力发音，旁注“第一次叫‘爸爸’”；
第三张背书包站在校门口；
最后一张戴红领巾举着“语文比赛第一名”奖状，笑容灿烂。
每张背面都有林沐阳标注的日期和说明。
一盒磁带，标签写：“甜甜说话录音。1994年秋。”
一封信，很简短：
“陆曼婷：
寄去甜甜照片和录音。她恢复良好，已基本正常交流。
你汇来的钱已单独存下，手术康复费用足够，今后无需再寄。
林沐阳
1994年11月”
没有“曼婷”，没有“沐阳”。
只有全名，平静疏离。
陆曼婷将磁带放进哨所老旧录音机。
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后，一个清脆稚嫩的女童声音响起：
“妈妈，我是甜甜。我我会说话了。爸爸教我念古诗，我念给你听——”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低头”
她卡住了，小声求助：“爸爸，‘低头’后面是什么？”
背景里极轻的男声提示：“低头思故乡。”
“哦！低头思故乡！”
甜甜语气雀跃，“妈妈，老师说‘故乡’就是老家，最想念的地方。”
“你的故乡在哪儿呀？”
录音戛然而止。
陆曼婷颤抖着按下停止键。
故乡？
她的故乡，是那个有他、有女儿、有家的院子。
是她亲手弄丢，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倒回磁带，重放。
一遍，两遍，十遍直到电池耗尽。
她对着炉火发呆许久，然后找来信纸钢笔。
写了撕，撕了写。
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甜甜：
妈妈的故乡，在你和爸爸在的地方。
妈妈爱你。”
她将信和本月全部津贴装进信封封好。
走出哨所，雪下得更急了。
她站在瞭望塔下，仰头任雪花落在脸上。
恍惚回到1980年冬天，那个冰窟窿，那只将她拽回人间的手。
“沐阳”
她对着风雪轻声说：“对不起。”
风声吞没了话语，也卷走了她被谎言蒙蔽的十年，和那永远错过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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